上海松江方塔园内何陋轩 - 冯纪忠

项目档案:
建筑设计:冯纪忠
项目名称: 何陋轩
地址: 上海松江方塔园东南部
建成时间:1986年
规格:高 7 米,长 16.8 米,宽 14.55 米
总建筑面积:510 平方米

项目简介:
何陋轩是上海松江方塔园东南部一小岛上的竹构草盖茶室。以轩为主,配以周围的水与翠竹。设计者冯纪忠借用唐代刘禹锡的“陋室铭”命此轩为“何陋轩”,其所营造的感觉是“轩在竹林中,水在竹轩处,一年四季,景色迥异。春雨一夜催竹生,此时可携锄寻笋,亲临农家之趣;夏日竹荫浓浓,时闻鸟鸣,却绿浓不知何处,清风袭来,暑意皆消;秋意萧瑟,竹叶稀落,如同潇湘妃所在潇湘馆,使人诗意奋发;冬日,朔风吹,坐看白雪皑皑纷纷飘入碧绿池中,让人顿生年华流失,珍惜光阴之心。”

“轩,乃带窗的长廊或小屋子。”杜甫的《夏夜叹》中有“开轩纳微凉”,苏轼著名的《江城子》里也有“小轩窗,正梳妆”佳句,可见凡是轩必有窗的。而何陋轩却没有窗,也无墙,四周通透,可谓“敞轩”也。

何陋轩高 7 米,长 16.8 米,宽 14.55 米,总面积 510 平方米。其建筑造形仿上海市郊农舍四坡顶弯屋脊形式,毛竹梁架,大屋顶,茅草屋,方砖地坪,四面环水,弧形围坪,竹椅藤几,古朴自然,与四周竹景互相交融,融为一体,浑然天成而别有风致。

设计理念:(文:节选自《与古为新—— 谈方塔园规划及何陋轩设计》)
首先,它一定要成为一个点,它的份量不能少于天后宫,这是我的一个点。古人的东西,古人创造的方塔,古人创造的天后宫,都是用台子抬起来供奉着,如掌上明珠。人家来我这个地方,首先会考虑规模值得跟那些比对。思想上是这样,感觉上也是这样。你在一个公园,走了那么多路了,到这里来,也需要有一个开敞的东西,你一个亭子,几个围廊,苏州的那一套东西来,不行啊,不够份量啊,这是第一个。

第二,既然这样了,连大小我都要跟它比一比,比配一下子,所以我就跟那画图的讲,你就量一下天后宫的大小。那个台基的大小,我用的就是天后宫的大小,而且是用的三个,三个一样的大小。当时在寻找方向,所以这个东西就可以转动,转动到最后是正确方向,是南北方向。房子是南北向,但摆的过程是时间和空间相互定位、相互变化的一个过程。所以搭个台子,按照角度在转,最后把它定出来。这就是我说的时空转换。

在“人与自然”一文中,我讲“形、情、理、神、意”,讲北宋到南宋是写自然,写山水的精神,到明清开始写意,苏州园林写主人自己的意,从园林发展来讲是这样。整个方塔园的设计,取宋的精神,以宋塔为主体通过大水面、大草坪及植栽组织等传达自然的精神。何陋轩则从写自然的精神转到写自己的“意”。主题不是烘托自然而是摆在自然中,“意”成为中心。

宋的精神也是今天需要的,“与古为新”的“古”不是完全的宋,但精神是宋的。我要让这种精神贯通全园,在全园中流动。整个设计为何不取明清,而独取宋的精神?不仅仅因为,作为全园主体且年代久远的宋塔本身传达出了宋的神韵,而且,宋代的政治氛围相对来说自由宽松,其文化精神普遍地有着追求个性表达的取向。正是这种精神能让我们有共鸣,有借鉴。所以到了我设计的“何陋轩”,就不仅仅是与我有共鸣的宋代的“精神”在流动,更主要的是,我的情感,我想说的话,我本人的“意”,在那里引领着所有的空间在动,在转换,这就是我说的“意动”。高低不一的弧墙,既起着挡土的功能,又与屋顶、地面、光影组成了随时间不断在变动着的空间。它们既各有独立的个性,又和谐自然地融入到整体之中。

设计者自述文章:何陋轩答客问 - 冯纪忠

设计简析:(以下解析来自文章茅屋下的体验——简评何陋轩)
一 空间的不确定性
在何陋轩中,逐层跌落的平台,依次转向的踌躇不定的轴线,也正是设计者的又一次实践。“日影西移,弧墙段上,来时亮处现在暗了,来时暗处现在亮了,花墙闪烁、竹林摇曳,光、暗、阴、影由黑到灰,由灰到白,构成了墨分五彩的动画,同步平添了几分空间不确定性。”加上时间的因素,轩内空间显得更加生动。

二 传统木构架的新意
方塔园的大门、茶点厅、东门院墙内的垂门都以钢架取代传统木屋架,新意很足,但传统木构架意味仍浓。何陋轩内的竹构更耐人寻味,与木构架相去不远,与钢架似乎更近,但材质迥异。如果把大门的钢架比作唐柳公权的楷书,瘦劲挺拔,方折俊丽,那么何陋轩的竹构就是晋王羲之的行书,自然潇洒。

三 灵感与意境
何陋轩是设计者抒写创作主体之意的载体。弯如新月的轩草顶屋脊,其灵感来自浙江民居。但轩屋脊又不是民居屋脊的翻版照搬,而是设计者取其情态作为地方特色予以继承的新产物,也是设计者“超越塔园之外地区层次上的文脉延续”。另外,地区层次上的文脉延续还表现在何陋轩所呈现的意境上。意境的创造能充分反映出创作者的审美情趣,同时使创作者的内心世界可超越其创造的客体,主体之意表达得要更充分更深刻。设计者说:“我们争取的意先于笔,自觉立意,而着力点却是在驰骋于自己所掌握的载体之间的。”

四 静中寓动,以小见大
设计者早在《组景刍议》就谈到:“静观其实是动观的组成部分,又往往处于导线的尽端或终点。”何陋轩正是设计者经深思熟虑之后,把轩建造在组景导线的终点,方塔园东南的小岛上。轩内宜静坐、静观、静思。设计者在《何陋轩答客问》中说,“久动思静,现在宜于静中寓动,我设计时正是这样想的”,在轩内静坐,虽跟前无多动景,但刚才方塔园内一大圈游过来,应接不暇,接受的信息是够多的了。此番静静想去“静故了群动,空故纳万境”,思想任意驰骋,轩园虽小,可心遨游宇宙,不可谓不大。当心收回来时,从轩内又能遥见方塔,顿有所悟:小小何陋轩原来可包括方塔园设计的全部。这才是真正以小见大。陆机《文赋》中言“立片言而居要,乃一篇之警策”,何陋轩就是理解方塔园之“诗眼”,统领全篇之纲目。

五 何陋轩何陋之有
从建造何陋轩的材料来看,草盖竹构,不可谓不简陋,但简陋中透出的意境平淡,表现手法追求自然浑成不假雕塑,表达了一种朴素之美。钱钟书先生在《中国诗与中国画》中说:“南宗画的原则也是‘简约’,以经济的笔墨获取丰富的艺术效果,经削减迹象来增加意境(Less is more.)。”设计者在设计何陋轩时,也是取“简约”法,亦即“削尽冗繁”,我们只要把何陋轩与西部以楠木厅为主的园中之园比,或者与古典园林比,就能明了何陋轩是“以削减迹象来增加意境”的。规划中原小岛还有通向南岸的桥及南岸还有建筑,现在都删了,原设计中的轩内还有墙与玻璃门,现在也都没了。小岛上没有石叠的假山,土堆的小丘当然比假山要自然浑成。庄子《天道》言:“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。”何陋轩何陋之有?何陋轩美在朴素 。

王澍的解读:(节选,全文见王澍:小题大做(“何陋轩论”笔谈))
“何陋轩是\'中国性\'建筑的第一次原型实验”

入手做何陋轩,冯先生首先谈“分量”,这个词表达的态度很明确,因为“分量”不等于形状。“分量”也不是直接比较,而是隔空对应,这种间接性是诗人的手法。冯先生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把抽象性与具体性对接的能力,他让助手去测量方塔园里的天王殿,说要把何陋轩做成和天王殿(注:应为天后宫)一样的“分量”。这就给了何陋轩一个明确的尺度,一个限定。这既是机智,也是克制。

“分量”作为关键词,实际上在整个方塔园发挥作用。借方塔这个题,冯先生提出要做一个有宋的感觉的园子,放弃明清园林叠石堆山手法。问题是,现实中没有可借鉴的实物,哪怕是残迹。史料中也没有宋园林的直接资料。造价很少,建筑仿宋肯定也行不通,于是,“宋的感觉”,就成为一种想象的品质和语言。这几乎是一种从头开始的做法,一种今天人们从未见过的克制、单纯,但又清旷从容的语言实验。在那么大的场地,冯先生用的词汇要比明清园林少得多,大门、甬道、广场、白墙、堑道、何陋轩,如此而已。他反复强调,这些要素是彼此独立的,它们都有各自独立清楚端正的品相,它们存在于一种意动互渗的“分量”平衡中。所谓“与古为新”,实质上演变为大胆的新实验。从他与林风眠的长期交往,到他自己善书法看,冯先生肯定是熟悉中国书画史的。历史上曾经提出“与古为新”这一理论主张的人物,最重要的有两个,元赵孟,明董其昌,都是对脉络传承有大贡献的路标人物。

更准确地说,冯先生所说的“宋的感觉”,是指南宋,在那一时期的绘画上,大片空白开始具备独立清楚的含义。南宋也是对今天日本文化的形成具有决定性影响的时期,许多日本文化人甚至具有这样一种意识,南宋以后,中国固有文明里高的东西是保存在日本,而不是在中国。当有人指出方塔园,特别是何陋轩有日本味道,冯先生当然不会买账。用园林的方法入建筑,日本建筑师常用此法,但冯先生的做法,比日本建筑师更放松,气息不同。在日本的做法中,克制、单纯之后,往往就是“空寂”二字,出自禅宗,我也不喜欢这种感觉,“空寂”是一种脆弱刚硬的意识,一种无生命的味道。冯先生以“旷”、“奥”对之。“旷”为清旷,天 朗气清,尺度深广“;奥”为幽僻,小而深邃,但都很有人味。

“旷”、“奥”是一对词,但也会一词两意,具有两面性。方塔下临水的大白墙就是纯“旷”的意思,平行的石岸也是纯“旷”,冯先生下手狠,如此长的一笔,没有变化。而北大门、堑道、何陋轩,都是既“旷”且“奥”的,这里不仅是有形式,还有精神性的东西在里面,尽管在中国建筑师中,冯先生是少有的几个明白什么是“形式”的人。

我注意到,对视线高度的控制,冯先生是有意的,除了方塔高耸,其他空间的视线要么水平深远,要么低垂凝视。对于今天人们动不动就要到高处去看,他相当反感。

语言上的另一重大突破是细柱的运用。实际上,废掉屋顶下粗大梁柱的体系,也就彻底颠覆了传统建筑语言。就建筑意识的革命而言,这种语言的革命才是真革命。或者说,冯先生由此找到了自己的语言,在那个时期,这是独一无二的。我推测,对细柱的兴趣来自密斯。有意思的是,我书桌上的一本德国学者的著作,探讨密斯的细柱如何与苏州园林中的建筑有关,因为密斯的书桌上一直摆着一本关于苏州园林与住宅的书。

细柱被扩展为线条,墙体、坐凳、屋脊、梁架,都被抽象为线,甚至树木,冯先生也想选择松江街道边的乌桕,因为树干细而黝黑,分叉很高,抽象如线。不知道冯先生是否见过夏圭的《华灯夜宴图》,我印象里,这张图最能体现宋代园子的感觉:一座水平的长殿,屋檐下为细密窗格的排门,隐约可见屋内饮宴的人,殿外隔着一片空地,是六棵梅花,很细的虬枝,飞舞如铁线。空地上,空无一人。

冯先生对细节的苟刻说明他是一管到底的,这多少能看出留学时期,森佩尔、瓦格纳、路斯所代表的维也纳建筑师对他的影响,尤其是那种对匠艺的强调。而将城市问题和建筑一起考虑,使得方塔园的尺度意识特别开阔。最终,由何陋轩完成了建筑的类型实验。

如果说方塔园与何陋轩几乎是一种从头开始的实验,它就是摸索着做出来的。可能成功,也可能出错。说何陋轩是“中国性”建筑的第一次原型实验,是在类型学的意义上,在建筑语言革命的意义上,而不是指可以拿来就用的所谓方法。即使对冯先生,把它扩展到更实际的建筑上,也会作难。东大门要加个小卖部进去,尺度就出问题。生活里,冯先生是很好说话的人,人家要个窗户,他也觉得合理。做完了就后悔,觉得还是一面白墙更好。竹林里的那个亭子,照片上很吸引人,现场看就有点失望。但正是这种手法的稚拙,显现着摸索的鲜活。何陋轩的竹作,冯先生是放手让竹匠去做的,基本没有干涉,就有些意犹未尽。但我觉得恰到好处。物质上的做作越少,越接近原始的基本技巧,越接近普通日常的事物,反而越有精神性与超验性。实际上,二十年后,这组作品还保持着如此质量,说明它能够经受现场与时间的检验评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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qingfan的相册-“拆造”何陋轩(冯纪忠研究文献展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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